胡进庆（1936-2019）

纸，是脆弱的材料。
而他用了一生，证明它也可以“活”得很久。

胡进庆（Hu Jinqing）

生于：1936年3月，中国·江苏常州
离世：2019年5月13日，中国·上海

主要技术领域：剪纸片导演与工艺创新；水墨拉毛剪纸、剪纸动画民族化探索；上美影剪纸片创作与技术组织环节

中国剪纸动画重要奠基者、水墨剪纸动画代表人物、拉毛剪纸新工艺主要发明人、《葫芦兄弟》主要创作者之一

↑ 胡进庆 1990年代初采访视频截图 图源：空藏动漫资料馆众筹抢救的录像带内容截图，本站有使用AIGC技术修复

人物背景

胡进庆出生于江苏常州青果巷。1950年前后，他进入苏州美专动画科学习，后随院系调整转入北京电影学校动画班。1953年毕业后，他进入上海电影制片厂美术片组工作，后来长期任职于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

进入美影厂后，胡进庆最初在动画组工作，不久被调入万古蟾领导的剪纸片组，参与中国剪纸动画的早期创研。和严定宪、阿达、林文肖等同代动画人一样，他属于新中国早期培养起来的一代上美影创作者；不同的是，他此后把主要精力投入到剪纸片这一特殊片种之中。

核心贡献

胡进庆是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剪纸片发展史中最重要的代表人物之一。他从动作设计、造型设计做起，后来成为剪纸片导演，长期参与并推动上美影剪纸动画从试制、成熟到多种新形式的探索。

他的创作关键词是“细巧”。在胡进庆看来，剪纸片不是单纯画出来的艺术，而是在剪、刻、连、贴、拍的过程中一点点做出来的艺术。所谓“巧”，不只是细节繁密，而是在纸偶结构、人物动作、画面节奏和材料质感之间找到合适的分寸。

他最重要的技术贡献，是作为主要发明人研制出“拉毛剪纸”新工艺。通过皮纸、湿润和拉毛处理，剪纸片原本生硬的边缘被转化为接近水墨晕染的软性轮廓。由此形成的水墨剪纸动画，使纸偶既能逐格活动，又能呈现水墨画的虚实、毛边和呼吸感。

与此同时，胡进庆也参与了剪纸动画面向电视时代的转型。《葫芦兄弟》把剪纸片带入系列动画和大众记忆之中。对今天的观众来说，胡进庆留下的不只是几部经典作品，更是一套关于纸材、动作、质感和生命感的动画方法。

里程碑年表（Milestone Timeline）

1936｜生于江苏常州：从青果巷出发的动画人生

• 胡进庆出生于江苏常州青果巷。后来，他在作品中总是格外重视生活观察：儿童的动作、动物的习性、纸材的边缘、自然中的水光和毛羽，都可能成为动画里的细节。
• 对胡进庆来说，动画并不只来自案头设计，也来自长年累月的观察、积累和试验。他晚年回看自己的创作，也把“细巧”的形成归结为多年艺术实践的结果。

1950—1953｜从美专到美影厂：一个年轻动画人的起点

• 1950年前后，胡进庆进入苏州美专动画科学习，后转入北京电影学校动画班。1953年毕业后，他进入上海电影制片厂美术片组工作。
• 这一代年轻动画人后来成为上美影的重要创作力量。严定宪、阿达、林文肖等人各自走向不同方向；胡进庆则把自己最重要的创造力，交给了剪纸片。

1957—1958｜《猪八戒吃瓜》：进入剪纸片组

• 1957年，万古蟾领导成立剪纸片组，试制中国第一部剪纸动画片《猪八戒吃瓜》。年轻的胡进庆从动画组被抽调进剪纸片组，协助动作设计。
• 剪纸片不是把剪纸贴在镜头前那么简单。人物要动，手脚要转，身体要保持稳定，前景、纸偶和背景还要分层拍摄。胡进庆正是在这个过程中，第一次深入接触剪纸动画最核心的问题：怎样让一片薄纸真正表演起来。

↑《猪八戒吃瓜》剧照 © 1958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 图源：网络

1959｜《渔童》：年画风格与平面化动作

• 1959年，胡进庆作为动画师和动作设计参与《渔童》创作。影片在剪纸基础上吸收南方年画的造型与装饰特征，让主角更纤巧、活泼，也更适合神话故事的气质。
• 他还把渔童的动作处理成适合年画风格的平面化、舞蹈化表演。这样，剪纸人物不只是民间图案的活动版本，而开始拥有节奏、姿态和性格。

↑《渔童》剧照 © 1959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 图源：网络视频截图，本站稍作增亮修复。

1961—1963｜《人参娃娃》《金色的海螺》：在万古蟾身边，锤炼剪纸技艺

• 1960年代初，胡进庆继续在万古蟾导演的剪纸片创作中承担重要的造型和动作设计工作。《人参娃娃》中，他担任造型设计，并参与动作设计；《金色的海螺》中，他担任造型设计，把皮影戏的精镂细刻、人物连缀和舞蹈化表演方式融入剪纸动画。
• 这一阶段还不是胡进庆独立导演生涯的起点，却是他剪纸片技艺成熟的重要阶段。通过《金色的海螺》，他把“细巧”的追求落实到人物衣纹、花样、装饰、场景细部和动作设计之中，也为后来独立执导剪纸片、试验拉毛剪纸工艺打下了基础。

1965｜《小林日记》：开始以导演身份组织剪纸片

• 1965年的《小林日记》，通常被视为胡进庆以导演身份展开剪纸片创作的重要起点。此后，他不再只是为纸偶设计造型和动作，也开始从整部影片的角度安排人物、画面和节奏。
• 从这时起，胡进庆要思考的不只是“纸偶怎么动”，还包括一部剪纸片怎样组织风格：哪里要细，哪里要留白，人物动作怎样连贯，画面怎样既有装饰感又有生命感。

1972｜《万吨水压机战歌》：1970年代的工业题材剪纸片

• 1972年，胡进庆与邬强联合执导剪纸片《万吨水压机战歌》。现有公开资料对这部影片的剧情和制作介绍较少，但从片名和片目位置看，它属于20世纪70年代上美影工业题材美术片的一部分，此处暂作简要记录。

1976｜《长在屋里的竹笋》：水墨剪纸动画的诞生

• 1976年，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出品《长在屋里的竹笋》，胡进庆与周克勤执导。这是中国第一部水墨剪纸片。

• 为了让剪纸片拥有水墨画的晕染、虚边和毛边效果，以胡进庆为核心的创作团队开始试验新的纸材和处理方法。他们选择纤维细长的皮纸，对边缘进行拉毛处理，让纸偶不再只有硬硬的剪刻轮廓，而是带上接近水墨渲染的肌理。

• 《长在屋里的竹笋》的完成，标志着水墨剪纸动画这一新类型的研制成功。影片中的眼球转动、动物毛茸茸的质感，都显示出剪纸动画在材料、结构和动作表现上的新可能。

1980—1982｜《丁丁战猴王》《淘气的金丝猴》：拉毛工艺继续成熟

• 1980年的《丁丁战猴王》，是胡进庆新时期剪纸片创作中的重要探索。影片把儿童视角、神话想象和现代科幻趣味结合起来，显示出上美影剪纸片在题材上的变化。
• 1982年的《淘气的金丝猴》继续使用皮纸和拉毛处理。金丝猴的纸偶边缘经过拉毛后，呈现出类似阳光透过毛发的柔软质感。拉毛不再只是让纸片“像水墨”，也开始直接帮助角色变得更活泼、更有动物的生命感。

↑ 《淘气金丝猴》剧照 © 1983 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 图源：网络视频截图，本站稍作增亮修复。

1983—1984｜《鹬蚌相争》：水墨剪纸的代表作

• 1983年摄成的《鹬蚌相争》，是胡进庆水墨剪纸动画的代表作。影片没有一句对白和旁白，故事全靠动作、节奏和细节推进。

• 为了表现鹬头部的灵活动作，胡进庆用34个经过拉毛处理的圆片做出头部，再用尼龙丝串联，使细长的鸟颈能够自然转动。经过拉毛处理的纸偶，与水墨写意场景结合在一起，形成了虚实相生的国画之美。

• 《鹬蚌相争》获得中国电影金鸡奖最佳美术片奖、西柏林国际电影节短片银熊奖、萨格勒布国际动画电影节特别奖等荣誉；胡进庆发明的“水墨剪纸制作新工艺”也获得1984年度文化部科技成果三等奖。

↑《鹬蚌相争》剧照 © 1983 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 图源：网络

1985｜《草人》：几百个小圆片，一根头发丝

• 1985年，胡进庆拍摄水墨剪纸动画《草人》。这一次，他把羽毛工艺画的特点引入剪纸动画，在纸偶上贴羽毛，让鸟类形象既有写实感，也有装饰性。羽毛工艺剪纸动画由此诞生。
• 为了让野鸟的头颈能够灵活转动，胡进庆把头颈做成几百个密集的小圆纸片。他先后试过橡皮筋和尼龙丝，都不够理想，最后改用又细又长的头发丝，才达到预想中的灵活动作效果。
• 这正是胡进庆所说“细巧”的最好注脚：它不是表面上的细密装饰，而是在很小的材料结构里，解决动作、质感和生命感的问题。

↑《草人》剧照 © 1983 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 图源：网络视频截图，本站稍作增亮修复。

1986—1987｜《葫芦兄弟》：剪纸片走进电视时代

• 20世纪80年代中后期，电视台逐渐取代影院，成为动画传播的重要渠道。上美影开始尝试剪纸动画系列片，《葫芦兄弟》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诞生。该片由胡进庆与葛桂云、周克勤联合执导，是剪纸动画适应电视系列片生产的重要作品。
• 面对周期短、经费紧的现实，胡进庆参与改造剧本和角色系统：故事环境从宫廷变成深山，主人公从“十兄弟”变成七个葫芦娃。七兄弟造型相近，以颜色区分，既方便制作，也方便儿童识别。
• 制作流程也随之改变。人物轮廓可以批量复印，再上色、剪刻制成人偶。这种办法不像早期剪纸片那样处处精雕细刻，却非常适合电视系列片的生产节奏。葫芦娃也因此成为中国动画史上最容易被记住的角色形象之一。
• 在片尾署名中，胡进庆除以本名担任导演外，还以“墨犊”参与编剧署名，并在造型或动作相关署名中使用“进庆”等化名。这一细节也让人看到，上美影剪纸片并不是单一岗位完成的作品，而是编剧、导演、美术、动作设计、摄影和制作人员共同协作的结果。

1989—1991｜《葫芦小金刚》：葫芦娃形象系统的续作延展

• 《葫芦小金刚》是《葫芦兄弟》的续作，延续了葫芦娃系列的神怪斗争、儿童英雄和民间想象。胡进庆在《葫芦兄弟》中参与建立的角色造型、色彩区分和儿童英雄系统，在这部续作中继续发挥影响。
• 因此，《葫芦小金刚》更适合作为胡进庆角色设计体系的后续延展来理解。葫芦娃也由此从单部作品中的角色，逐渐转化为几代观众共同记忆中的动画符号。

1988—1992｜寓言短片与形式实验：《螳螂捕蝉》《强者上钩》《斗鸡》《猫和鼠》

• 在《葫芦兄弟》前后，胡进庆仍然继续创作和参与多部寓言性、动物性剪纸短片，如《螳螂捕蝉》《强者上钩》《斗鸡》等。这些作品延续了他对动物动作、寓言结构和剪纸形式的兴趣。
• 1992年，胡进庆推出纯刻纸作品《猫和鼠》。和通常的剪纸动画不同，纯刻纸需要把每一格画面直接刻剪出来再拍摄，工作量极大。
• 这一阶段的探索说明，胡进庆并没有停留在已经成熟的水墨剪纸样式中。他仍在寻找新的材料路径和表现形式。对他来说，“求新”不是换一个题材，而是重新组织剪、刻、拉、贴、串联、复印这些最具体的制作方法。

↑《强者上钩》剧照 © 1988 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 图源：网络视频截图，本站稍作亮度修复

1998｜《雪狐》：动物题材与生命意识的延续

• 胡进庆晚年仍持续关注动物题材与自然生命。《雪狐》延续了他对动物动作、自然环境和生命情感的兴趣。
• 从《淘气的金丝猴》《鹬蚌相争》《草人》到《雪狐》，动物从来不是他作品里的装饰角色。它们常常是检验材料技法、动作观察和情感表达能力的关键对象。

↑《雪狐》剧照 © 1998 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 图源：网络视频截图，本站稍作亮度/色彩修复

2019｜在上海去世：传统剪纸动画时代的远去

• 2019年5月13日，胡进庆因病于上海离世，享年83岁。
• 在万古蟾、胡进庆等人之后，传统剪纸动画的完整工艺链逐渐式微。胡进庆留下的不只是《葫芦兄弟》这样的国民记忆，也是一整套关于纸材、边缘、结构、动作、节奏和民族化表达的动画技艺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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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资料

• 孙平、杨梓：《剪纸情缘 动画人生——记动画艺术大师胡进庆》，《当代动画》2019年第4期，第47—52页。
• 金柏松：《我的思维轨迹录——访胡进庆》，《电影艺术》1993年第3期，第50—54页。
• 晓钢：《血默默地流——记上海美术电影厂部分中年创作人员》，《当代电影》1984年第2期。
• 岳慧敏：《浅谈剪纸影片和它的人物绘制工艺》，《影视技术》1995年第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