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墨剪纸动画｜《草人》：把真实羽毛变成纸偶表演材料（1985）

为什么仍可提出“世界第一”的判断

• 在《草人》之前，动画史上已经出现过鸟类剪纸动画，以及以真实毛皮增强动物偶质感的定格动画。加拿大动画家伊夫琳·兰巴特（Evelyn Lambart）的《漂亮羽毛》（Fine Feathers，1968）同样以鸟类为主角，但加拿大国家电影局将其明确归为剪纸动画；相关制作介绍显示，兰巴特采用的是经过绘制的纸质剪片，而不是在纸偶表面密集粘贴真实羽毛。
• 拉迪斯拉斯·斯塔列维奇（Ladislas Starevich）与伊琳娜·斯塔列维奇（Irène Starevich）于1929—1930年拍摄的《狐狸的故事》（Le Roman de Renard），则以鹿皮等动物性材料制作或包覆立体动物偶，借助真实材料强化动物身体的质感。但它采用的是三维木偶与动物皮革，并不属于在平面或半平面纸偶表面粘贴真实细羽毛的工艺。
• 因此，这里所说的“世界第一”，并不是指《草人》最早在动画中表现鸟羽，也不是最早把动物性材料用于动画偶，而是严格限定于这样一套特殊的制作方法：
  • 在水墨剪纸片“拉毛”工艺的基础上，将真实细羽毛逐根、密集地贴覆于平面或半平面纸偶表面，并在逐格拍摄过程中反复梳理羽缘，使羽毛同时参与角色造型、动作表演与轮廓稳定。
• 根据目前可见的公开资料，尚未发现早于《草人》而完整采用这套工艺组合的动画实例。因此，将它定位为很可能是世界上第一部使用“羽贴”技术制作动画纸偶的定格动画片，是一个经过技术范围限定的暂定判断，而不是对所有“带有羽毛或毛皮的动画偶”作出的笼统优先权声明。

↑《草人》剧照。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摄制，1985年。图源：网络视频截图；本站稍作增亮修复。© 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

在“拉毛”基础上贴上真实羽毛

• 《草人》是胡进庆继《鹬蚌相争》（1983）之后拍摄的第二部水墨剪纸片。为了避免重复前作的视觉风格，同时继续保持中国传统绘画的民族特色，摄制组没有完全沿用此前以纸张纤维制造毛边的方式，而是在原有“拉毛”工艺基础上，将真实羽毛直接引入水鸟纸偶的制作。
• “拉毛”通过处理纸张边缘，使剪纸角色摆脱生硬、整齐的裁切轮廓，呈现水墨洇染般的柔软边界。《草人》并未放弃这种方法，而是将它与真实羽毛粘贴结合起来：拉毛构成水墨剪纸的造型基础，真实羽毛则进一步强化鸟类羽被的层次、方向和材料触感。
• 这种结合不是用实物材料取代剪纸，而是在剪纸角色原有结构之外增加一层柔性表面，使平面的水鸟纸偶同时具有绘画性和实物性。

一只水鸟，贴上1600多根羽毛

• 影片中的水鸟并不是仅靠色纸、墨色或绘制纹理来表现羽毛。摄制组将大量真实细羽毛逐根粘贴在纸偶身体表面。胡进庆在《〈草人〉艺术小结》中记载，把水鸟放在放大镜下观察，一只水鸟身上便有1600多根羽毛。
• 密集的羽毛为原本平面的剪纸造型增加了蓬松感、轻盈感和细碎的外轮廓。水鸟转身、伸颈、扑腾或相互追逐时，羽毛随动作产生微小的方向变化，使角色不再像一块被移动的硬纸片，而更接近具有真实羽被的动物。
• 这些羽毛也参与了角色性格的塑造。大水鸟的贪婪、强横，小水鸟的胆怯与慌张，不仅通过身体姿态和动作节奏表现，也借助蓬松、凌乱而富于细微变化的羽毛轮廓得到强化。

每拍两格，都要重新梳理羽毛

• 真实羽毛并不是贴好以后便保持不动的装饰层。纸偶每次移动，羽毛的排列、蓬松程度和轮廓方向都会随之发生变化。如果不加控制，同一角色在相邻画格中的羽缘便可能突然跳动，形成比普通剪纸更明显的闪烁。
• 胡进庆记载，拍摄水鸟时，纸偶在画面中每稍作一次移动，也就是每拍两格，制作人员都要重新梳理羽毛。动画人员控制的不只是纸偶的身体、关节和动作姿态，还包括数以千计的柔性羽缘。
• 羽毛必须贴得足够牢固，才能承受反复摆动与梳理；同时又要保持自然松散，不能因胶粘而变成僵硬的表面。羽毛的方向、密度和外轮廓也需要在连续画格之间维持相对一致，否则纸偶的体积和形状便会忽大忽小。
• 真实材料由此成为需要逐格维护的表演部件，而不只是完成造型之后便不再变化的装饰材料。

用柔性羽缘减轻纸偶抖动

• “羽贴”的意义不只在于使水鸟看起来更加逼真。胡进庆特别指出，经过梳理的羽毛配合柔化的动作，会使水鸟轮廓在银幕上形成类似流线的交错虚影，从而减轻剪纸角色常见的画面抖动。
• 传统剪纸纸偶具有明确而坚硬的裁切边缘。逐格移动时，只要位置或角度出现极细微的偏差，轮廓就可能在连续放映中发生跳动。纸张本身的厚度还会在灯光下形成黑色侧影，进一步暴露纸偶作为实体材料的机械感。
• 贴覆在纸偶外缘的细羽毛形成了一层不规则而柔软的过渡带。羽缘会打散过于清晰的硬边，使相邻画格之间的细小位移不再如此醒目；同时，细碎羽毛也能遮蔽纸片侧面产生的黑影，让水鸟的轮廓在银幕上显得更加稳定、舒展。
• 因此，“羽贴”同时承担了三种功能：
  • 塑造真实鸟类羽被的材料质感；
  • 柔化纸偶边缘与逐格动作；
  • 减轻轮廓抖动和纸张厚度造成的黑影。
• 胡进庆因此将其称为剪纸制作工艺上的一次“新突破”。

从剪纸角色走向半实物纸偶

• 《草人》的水鸟仍然属于剪纸动画系统。角色的身体结构、关节连接、动作设计和逐格拍摄方式，都建立在平面纸偶基础上。但真实羽毛的加入，使它不再完全由纸片、色块和线条构成。
• 羽毛具有真实材料的体积、光泽、方向性和细微变化。它会受到粘贴位置、梳理方向、灯光和纸偶运动的共同影响，并不能像绘制纹理那样被完全固定。水鸟因此处在平面剪纸与实物动画偶之间：身体仍然是可在平面工作台上操控的纸偶，表面却已经拥有立体动物材料的触感。
• 这使《草人》向一种半实物性的纸偶形态靠近。真实材料没有压倒剪纸造型，而是进入角色的造型与表演系统，与纸片结构和逐格动作共同组成形象。

不只是真羽毛：材料共同组成画面

• 影片的材料实验并不限于水鸟。老汉的蓑衣采用在轻纱上勾线的方法制作，使蓑衣既呈半透明状态，又保留编织材料的质感；老汉、蜻蜓等角色则只在局部采用工笔勾描。背景借鉴清代画家任伯年《群仙祝寿图》的暗金衬底，以及以工笔勾勒青山、绿水、山石和竹木的方法。金色背景、工笔线描、水墨拉毛、真实羽毛与透明轻纱并置，使影片形成古朴、隽雅而清新的整体格调。。
• 这些材料并非彼此独立的装饰选择。真实羽毛需要与拉毛轮廓协调，人物线条需要与水鸟的柔软外形协调，半透明蓑衣和金色背景也必须服从同一画面风格。《草人》的技术实验因此不仅发生在单个纸偶上，也发生在角色、材料和背景共同构成的画面系统中。
• 胡进庆在创作总结中也坦率指出了其中尚未完全解决的问题：老汉的工笔线条偏硬，形体较方，与整部影片的柔和风格不够协调，并限制了部分动作的感染力。这说明在拉毛、真实羽毛和工笔线描之间建立统一关系，仍是影片制作中不断调整的难题。

真实材料也参与角色表演

• 《草人》的故事围绕“以假乱真”与“以真为假”展开：水鸟起初把草人误认作真人，识破以后便肆无忌惮地捕食塘鱼；老汉随后把自己装扮成草人，利用水鸟既有的经验将它们一网打尽。
• 材料在这种真假转换中也承担了叙事作用。草人需要表现出僵硬、机械和虚假的动作；老汉扮成草人后，又必须压制正常人的反应，保持呆板和静止。与之相对，水鸟身上的真实羽毛不断产生细小变化，使其显得更加鲜活、贪婪而难以控制。
• 纸片、轻纱、稻草和真实羽毛分别对应不同的运动品质。材料不只是造型表面，也参与了真假、生命与非生命之间的喜剧对比。

技术延续

• 《草人》的“拉毛＋真实羽毛粘贴”并非一次孤立的装饰尝试。在胡进庆后来导演的《斗鸡》（1988）中，真实羽毛仍被用于强化禽鸟角色的材料质感，说明上美影曾在剪纸动画中持续探索以天然材料塑造动物纸偶的特殊路线。
• 这种路线的难度在于：真实材料必须足够自由，才能表现动物羽被的柔软和蓬松；又必须足够稳定，才能接受逐格拍摄。制作人员还要在每次曝光之间维护羽毛状态，使材料变化服从角色动作，而不是变成无法控制的随机闪烁。
• 《草人》的价值正在这里——它把真实羽毛引入剪纸动画，却没有让材料压倒角色，而是让纸片、羽毛、拉毛轮廓与逐格表演共同构成了一种少见的动物触感。

历史意义&影响

• 《草人》在水墨剪纸片既有“拉毛”工艺基础上，将真实羽毛密集粘贴到平面纸偶表面，拓展了剪纸动画的材料边界。
• 一只水鸟使用1600多根羽毛，且每拍两格都需要重新梳理，说明真实羽毛已成为逐格控制的表演材料，而非单纯装饰。
• 柔性羽缘不仅增强了鸟类的逼真感，还用于减轻剪纸轮廓抖动和纸张厚度造成的黑色侧影。
• 水鸟纸偶在保持平面剪纸结构的同时，获得了真实材料的体积、质地与变化，呈现出介于剪纸角色与实物动画偶之间的形态。
• 这套由“拉毛”、真实羽毛贴覆与逐格梳理共同构成的工艺，使《草人》成为动画纸偶材料史上极为特殊的早期案例。

参考资料

• 胡进庆．《草人》艺术小结[J]．电影通讯，1986（11）：16-17．
• 空藏动漫资料馆．【胡进庆文献整理】《草人》艺术小结[EB/OL]．（2026-06-16）[2026-08-05]．https://mp.weixin.qq.com/s/Xggx-bcocQDB8orif9GIog
• NATIONAL FILM BOARD OF CANADA. Evelyn Lambart: Watch 6 Stunning Shorts by the First Lady of Canadian Animation[EB/OL]. (2015-03-05)[2026-08-05].https://blog.nfb.ca/blog/2015/03/05/evelyn-lambart/
• MCCOWN J. Animating the corpse: The sutured hybridity of animal puppets in Ladislas Starewitch’s The Tale of the Fox[J]. Humanimalia, 2013, 5(1): 53-79. DOI:10.52537/humanimalia.9967.
• 潮新闻．潮声丨上美影的夏天，一场跨时空的对话[EB/OL]．（2024-07-22）[2026-08-05]．https://tidenews.com.cn/news.html?id=2854374
• 1905电影网．草人[EB/OL]．[2026-08-05]．https://m.1905.com/Mdb/mdbDetail/filmid/22173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