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动画人——上海美影人口述史（卷一）》（2022）

一部以口述史方法系统记录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创作群体的访谈实录。

对动画技术史而言，它的特殊价值在于：受访者不是被当作作品背后的名字来追认，而是被当作一个个具体工种的从业者来询问——画稿怎么分工、摄影台怎么摆、剪纸的关节怎么接、水墨的墨韵怎么拍出来。这些从不进入作品分析的细节，恰恰是构成”美术电影”这一技术体系的底层工艺。

书籍信息

• 书名：身为动画人——上海美影人口述史（卷一）
• 编著：傅广超
• 出版社：中国传媒大学出版社
• 出版时间：2022 年 10 月
• ISBN：978-7-5657-3265-2
• 页数：265 页（另含图版；豆瓣读书著录作 306 页）
• 字数：约 40 万字
• 定价：128.00 元
• 丛书“：中国传媒大学出版社”动画馆”系列（薛燕平主编）
• 内容规模：14 篇深度访谈，受访者 15 人，平均年龄 80 岁
• 项目来源：空藏动漫资料馆”身为动画人”口述历史项目（2013 年 7 月启动，民间自筹、无基金支持）

作者与项目

傅广超，90 后动画史研究者，毕业于河北美术学院动画专业。他是”空藏动漫资料馆”学术小组联合创始人、”身为动画人”口述历史项目负责人，国际动画协会（ASIFA）会员，现任内蒙古民族文化艺术研究院研究员，曾任中国传媒大学崔永元口述历史研究中心馆藏部编辑，另在《读库》《上海美术》《当代动画》发表动画史随笔与访谈若干。

2006 年，动漫文献收藏家“空藏 Kongzang”开始有意识地收集中国漫画、动画文献资料。2012年，创立了“空藏动漫资料馆”，开始中国动画人口述历史项目和举办线下展览。2013 年，傅广超加入空藏动漫资料馆团队。同年7 月，中国动画人口述历史项目正式启动。

据傅广超在项目成果出版前撰写的说明，截至 2022 年，团队共采访近百位参与、见证新中国动画发展历程的动画人，采集音像素材约 400 小时；而整理完善的访谈素材尚不足总量的四分之一。到 2024 年上海民生现代美术馆”绘动世界”展的机构介绍中，这一数字已更新为”收集文献一万余件、采集口述音像资料 500 余小时”。

没有编制、没有稳定经费、每年只能集中约二十天采访、志愿者流动性极强——这套工作条件决定了它既是一部书的生产过程，也是一场持续的抢救。

内容与特色

为什么是口述史

傅广超对方法的选择有清醒的说明。他认为，相当一部分文献史料的初始阶段本来就是口述，只是后来以文字形式固定下来；而既有的历史记录常陷于两种偏颇——要么是”见人不见事”，把某个人的作用无限夸大，忽略当时的历史背景与其他人的贡献；要么是”见事不见人”，只剩事件起因、经过、结果的流水账，看不到人在其中的思想感情与行为逻辑。

口述历史非常生动，它承载着人文关怀。你能捕捉到很多感性的信息，尤其是他个人的所思所想、生命中的闪光点等，都是非常宝贵的。当然口述历史本身并非百分之百准确，我们在使用时要进行甄别、考证。

——傅广超，2022 年受访表述

“无差别地毯式”：把话筒递给每一个工种

这是本书在方法上最值得技术史研究者注意的一点。作者明确提出要对老美影人进行”无差别地毯式”采访，受访人员包括手绘动画、木偶、剪纸、折纸四个片种的前期、中期、后期创作和技术人员，以及文学、作曲、摄影、剪辑、拟音等专门创作生产部门的人员，甚至包括行政管理人员。

其理由是：从新中国成立一直到 80 年代中期，上海美影厂是全中国唯一一个专业的动画制作单位，理论上每一位员工都有被记录的价值。

这意味着，书中出现的不是一份按知名度排序的导演名录，而是一张覆盖完整生产链的工种图谱——原画、背景、描线、校对、摄影、剪辑、拟音、制片管理各自在说自己的事。对想要复原”美术电影”制作体系的人来说，这种横向覆盖比任何单部作品的个案分析都更接近现场。

文献与口述互证：每篇末尾的”采编手记”

据中国传媒大学出版社公布的章节目录，全书每篇访谈末尾均设有”采编手记”一节，与正文并置。这一体例使访谈不只是被记录，而且被比对：作者收集的剧本、分镜台本、美术设计稿、摄制组档案、完成台本等文献，一方面是提问的依托——整理文献时产生的疑问直接进入访谈；另一方面也构成校验——老物件能对受访人的记忆进行钩沉，访谈中的说法则需要回到文献中核实。

与时间赛跑

抢救性是这个项目无法回避的底色。傅广超自述，《身为动画人》第一卷共涉及 15 位前辈的访谈，在书出版前已有 6 位离世。《葫芦兄弟》导演胡进庆老师 2017 年接受采访时已重病缠身，先后三次采访都难以长时间交流，2019 年逝世；《大闹天宫》摄影师王世荣虽被采录，却因当时经验不足、准备仓促而留下遗憾。

因此，书中每一段关于工艺的口述，都可能是某个创作细节的最后一次记录。

对动画技术史的独特价值

这本书并非技术史专著，但它提供的材料对技术史研究有直接用途，尤其集中在以下几个方面。

水墨动画：一次”实拍＋动画”的合成工艺

书中段孝萱访谈记录了一个此前少见于正式文献的技术细节。1988 年上海国际动画电影节之前，特伟决定赶拍一部水墨动画片，最终选定《山水情》。前期筹备阶段，导演、美术设计与摄影一同出外景，在黄山、千岛湖、富春江一带采风：

那天我们刚刚上严子陵钓鱼台，突然暴风雨就来了，整个天空都变成了红色……《山水情》里面有一场高潮戏正好就要表现这种情绪，所以回来之后我们决定让画家现场作画，摄影现场拍摄。我们把宣纸垂直贴在大玻璃上，请卓鹤君老师在正面泼墨，我们从背面拍摄绘画的过程。墨就像雨点一样，落在纸上以后还会向下流，形成很自然的润染效果。拍出来的这些画面我们最后就用到影片里了，实拍的墨块和动画的雨丝合成，效果很好。

——段孝萱访谈，《身为动画人——上海美影人口述史（卷一）》

这段话的价值在于它揭示了水墨动画并非纯粹的逐格绘制：为了获得墨在纸面上自然流淌、润染的效果，创作团队引入了一次现场实拍——宣纸垂直裱贴于玻璃，画家在正面泼墨，摄影机从背面记录墨迹生成的过程，再与动画层绘制的雨丝合成。水墨的”偶然性”是被设计出来并拍摄下来的，而不是画出来的。这类信息几乎不可能从成片本身读出，只能来自亲历者的讲述。

剪纸、木偶、折纸：被分工切开的工艺

本书第三章收有胡进庆访谈，篇名”雕虫小技，蔚为大观”。胡进庆是《葫芦兄弟》导演、剪纸片代表人物，其访谈涉及剪纸片的造型与动作设计经验。第四章收有曲建方访谈”我愿做’阿凡提之友'”，对应木偶片《阿凡提的故事》的创作。木偶、剪纸、折纸三个片种各有独立的材料、关节、拍摄台与操作流程，长期只以”美术片”这一笼统概念被提及；而这些访谈把不同片种的技术差异重新交还给具体的操作者。

同一思路也延续到展览实践：2024 年”绘动世界”展的”媒介探索”单元复原了上美影四大片种的工作场景——手绘动画检验仪、木偶动画摄影台、剪纸动画工作台与折纸动画制作区，并复制了《阿凡提的故事》中的木偶角色偶。傅广超在相关访谈中亦提到，部分传统动画制作工艺实际上已经失传。

摄影、光影与制片方法

第二章收有王世荣访谈”动画片里的光影魔术”，指向动画摄影这一长期被忽视的技术岗位；尹口羊访谈”美影厂是我的大学”涉及背景设计；《大闹天宫》动画设计主创之一陆青的访谈”我这辈子做好原画就可以了”，则关系到动作设计的具体工作。另据 2024 年展览披露的文献，陆青手绘的孙悟空动作设计草图首次公开，其中”兜率宫盗丹”等经典桥段出自其手——此前业内对她的认知主要集中在玉皇大帝部分。

第四章冯毓嵩访谈”把上海美影厂的传统发扬到港台”，则提供了制片方法跨地区迁移的一手观察，子题包括”把美影厂的制片方法引到港台””商业动画也要讲核心价值观”。

纠正以讹传讹的旧闻

作者启动项目的动因之一，是对中国动画史料的整理与甄别状况不满。据媒体报道，他列举过若干长期流传却疑窦丛生的说法——如《舒振东华文打字机》因何被误传为中国第一部动画片、”中国动画学派”究竟是国际赞誉还是国人自诩、《阿凡提》是否真的入围过奥斯卡金像奖等。这类辨析对技术史尤为基础：一旦作品年代、片种归属与技术属性被误记，建立其上的技术谱系便随之漂移。

全书目录

说明：全书共 14 篇访谈，因严定宪、林文肖为合访一篇，受访者实为 15 人。每篇访谈末尾均附”采编手记”。

历史意义 & 影响

《身为动画人——上海美影人口述史（卷一）》被出版方与多家媒体称为中国首部动画人口述史专著。相较于此前由机构开展的同类采集，它是一个民间团队以十余年时间持续推进、覆盖面最广的一次系统性尝试。

• 2022 年 11 月，”身为动画人——上海美影人口述史”被第八届中国口述历史国际周评选为年度优秀项目（该项目同时入选该届”国际口述历史项目展”）。
• 2024 年 5 月 22 日至 11 月 24 日，上海民生现代美术馆迁址威海路新馆后的首展”绘动世界——上海美术电影的时代记忆与当代回响”开幕，由上海民生现代美术馆与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有限公司联合主办，空藏动漫资料馆为特别支持单位，傅广超担任主要策展人。展览依”从台前到幕后”的逻辑设序厅、绘动之旅、经典巡礼、媒介探索、当代回响五个单元，展出约 1500 件文献、模型与影像，并复原四大片种的工作场景。
• 2025 年，”绘动世界”巡展至北京泰康美术馆，由泰康美术馆、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与上海民生现代美术馆联合主办，为上海首展的在地化延续。
• 2024 年 11 月，该项目作为持续输出成果的往届优秀项目，亮相第十届中国口述历史国际周项目成果展览环节，傅广超参与该版块联合策展。

从动画技术史的角度看，这套工作的意义不止于”记录了人”。美术电影时代的许多工艺——水墨的润染控制、剪纸的关节与镂刻、木偶的骨架与拍摄台、摄影的多层台与光影处理——长期只存在于操作者身上，随着胶片工艺退出历史舞台而一并失效。口述史把这些尚未完全消失的工序经验固定为可检索的文本，使技术史不必只靠成片、说明书与零星文献去逆向推断。

未完成的部分

“身为动画人”是一个系列计划，”上海美影人口述史”只是其中一个分支，规划为五卷。傅广超在 2022 年表示，后续四卷”估计做完还需要八年时间”。截至 2026 年 9 月，卷二尚未出版，亦未见公开的出版或预售信息；第一卷的市场表现被项目方视为第二卷能否推进的前提之一。

此外，傅广超近年将研究重心延伸至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的角色动画创作体系——广义上指动画作品中塑造角色、推动叙事、引导观众共情的方法论，狭义上即角色动作设计、表演设计方法论。他认为中国的角色动画表演经验长期处于碎片状态，未形成系统方法论，希望将其整理为可借鉴的经验。这一方向与本书的口述材料构成直接的承接关系。

参考资料

• 傅广超. 身为动画人: 上海美影人口述史(卷一)[M]. 北京: 中国传媒大学出版社, 20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