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第一部剪纸动画片，中国美术电影「剪纸片」这一片种的起点。
万古蟾做出来的不是把皮影搬进摄影棚：他把皮影戏里那些平面影偶的分件、关节与操纵经验接上电影的逐格拍摄，又把民间剪纸的造型语言与动画的动作分解、逐格定位方法并进来，由此为中国美术电影添出一个新片种——「剪纸片」。
基本信息
- 片名：《猪八戒吃瓜》（英文 Pigsy Eats Watermelon；部分放映与文献资料题作《猪八戒吃西瓜》，本条目从原片片头）
- 出品／监制：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出品，上海电影制片公司监制；彩色，约21分钟（李保传《中国剪纸动画史》记片长611米）
- 完成：1958年8月6日拍摄完成，同年9月27日审查过审（据《中国剪纸动画史》「1958年、1959年剪纸片制作时间详细列表」）。万古蟾本人1960年撰文称「1958年8月里试制成功」；通行资料记作「1958年9月试制成功」，所指当为过审
- 导演：万古蟾；副导演兼摄影：陈正鸿
- 编剧：包蕾
- 美术设计：詹同渲（詹同）、谢友根
- 动作设计：胡进庆、钱家骍、沈祖慰、车慧（此列依李保传《中国剪纸动画史》影片卡）
- 作曲：吴应炬
- 剪纸片试验小组（1957年初）：陈正鸿、詹同、刘凤展、谢友根、车慧、杜春甫等；正式摄制组成立于1958年1月20日，前期6个月17天、后期1个月21天，全程8个月8天
第一次试拍失败后，特伟又从动画组与木偶片组调来胡进庆、钱家骍、沈祖慰、车慧，形成更强阵容（据万古蟾《我的自述》）
📜 一个早就有的设想
- 万古蟾是万氏兄弟之一：早年入上海长城画片公司，与留美归国的导演梅雪俦合作绘制《大闹画室》（1927），片中图画悉出其手。该片常被称作中国第一部动画短片，但按目前证据这一说法仍有讨论，详见1922-1927：中国最早的几部动画短片。1940年他任上海新华影业公司动画部主任，随后与兄弟共同制作中国第一部动画长片《铁扇公主》（1941）。
- 1949年赴香港，任长城电影公司美工科科长，与万籁鸣设计绘制动画片《蜜蜂与蝗虫》，因技术条件限制未摄制成片。
- 1955年冬返回内地；1956年7月正式进入上影厂美术片组，任剪纸导演——他要实现的，是一个早就产生过的设想：拍剪纸动画片。
- 这个设想在他自己的话里说得很直白：「如果用纸做个『平面木偶』，然后逐格拍摄，放映出来的效果一定也会形成活动画面……抓住了这一想法，我自制了一个纸偶，在工作室里试拍了几个简单的动作，放映效果较好，这就增加了我的信心。」（万古蟾《我的自述》）
- 此后他外出考察、观摩达半年之久：期间参加陕西省第一届木偶皮影观摩大会演出，访问在国外巡演载誉归来的湖南皮影木偶剧团，沿途搜集大量民间窗花、剪纸资料，领会皮影戏的艺术特征。
- 这一设想与特伟「大力发展民族风格动画片」的思路不谋而合，立即获得支持。
- 同一年，虞哲光在《皮影戏艺术》（1958）里写下这样一句：「有人怀疑，皮影戏将来可能为电影的动画片所淘汰，特别看了湖南的新皮影戏以后，似乎很接近电影动画片了。」——在时人眼中，这两件事本来就在同一条路上。
🧪 第一次试拍是失败的
- 1957年春：剪纸片试制工作在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后花园一座红色砖瓦小洋房里正式开始，剧本采用包蕾编写的《猪八戒吃瓜》。万古蟾说：「在众多的剧本中，我特别喜欢包蕾撰写的《猪八戒吃瓜》，剧情非常适应剪纸艺术。」
- 1957年秋：初期工作告一段落，试拍开始。第一次正式试拍失败。万古蟾自己归为两条：一是动作设计人员在空间与时间上分解动作有误、没有吃透剧情，动作的幅度与快慢失当；二是纸偶本身设计不合理，动作没有伸缩性。当时的现场记述则更直白——控制人物动态的定位不稳定，戏做得凌乱，动作抖颤，所拍样片只能报废。
- 厂长特伟在放映间看过试片后，出来鼓励他：「拿出20世纪40年代搞《铁扇公主》的精神来，继续干。」同时从动画组和木偶片组调来有不同特长的创作人员，形成包括胡进庆、钱家骍、沈祖慰、车慧在内的更强阵容。
- 1958年：试验小组成员不顾酷暑、赤膊上阵，吃睡都在摄影车间，经过一个夏天的日夜奋战，于8月底完成；为庆祝，试验组在木偶片小礼堂办了一次「西瓜宴」。万古蟾热泪盈眶：「只有新中国，才能实现自己几十年来的夙愿。」
- 设备是凑出来的：没有摄影机房，就在闷热的阁楼上搭摄影架。万古蟾把跟随自己数十年的合成机拆了，把有用的部件拿到厂里；摄影台是仿照拍摄《大闹画室》时的装置制成的，摄影机与逐格放映机就是当年拍《大闹画室》的原设备——过去用它们做了第一部动画片，现在又用它们做第一部剪纸片。万古蟾另有回忆：厂里在旧货店买了一具价值一百元的木壳摄影机，「摄影台不够，我们就用木料制造代替铁制的有机械装备的摄影台」。
🛠️ 一套被逼出来的工艺
- 纸偶代替赛璐璐角色：以手工剪制的平面纸偶，代替手绘赛璐璐动画角色。纸偶依照造型设计稿拆解为若干块面——人物的手臂可拆成上臂、前臂、手掌甚至手指——再用专为各部位染制的纸张剪形、镂刻、绘制，最后连接成一个手脚灵活的「演员」。这种「类皮影」的元件拆分，早期能有效减少动画绘制的工作量。
- 关节：纸偶的结构与中国皮影相似，通过打孔、穿绳连缀等方式连接关节，使之不紧不松、活动自如。这正是皮影「订缀」工序在电影动画中的延续。
- 工艺序列：制作一部剪纸片，需综合运用剪、刻、绘画、打孔、穿绳、粘贴等手工技艺。
- 动作先画后摆：动作设计人员在案头手持秒表，按影片放映速度的要求边演边算，绘制出动作设计图；纸剪的「演员」据此逐帧摆放、逐格拍摄。
- 摄影机架：新搭的摄影机架是用四根木柱做成的。推拉镜头要靠手工把人物、背景、天片一格一格地升降几百次才能完成一个镜头；摄影师每拍一个镜头，调整对焦点、拨光圈都得爬扶梯上木架、趴在木架上操作。本片第一次的两本样片就是在这样的条件下拍出来的。
- 照明：当时全部的照明设备，是几根民用日光灯管；最让人担心的是那台关键设备逐格马达，拍摄时随时会失灵。（据摄影师王福康《沧桑人境——剪纸摄影四十年记事》）
- 玻璃板分层摄影台：摄影台上铺玻璃板。剪好的后景压在玻璃板下，前景粘贴在玻璃板上方，板与板之间留有距离，人物安置在背景之中。每拍一格（或两格），操作人员就要把纸人挪动一次；每拍一个镜头，都要把玻璃板抬上抬下。
- 定位——本片最难的那一关：剪纸片拍摄没有固定器可用，人物动作靠手和脑的感觉来操作，很难控制加速、减速、幅度、速度、力度，动作因此容易抖动。动作人员每拍一个镜头，事先准备的动态对不上位，一上阵就心慌意乱、拍错格。后来是靠拿玻璃铅笔在压板玻璃上临时画动态记号的办法，才把这部片子拍完。（据胡进庆《谈谈剪纸片》）
- 纸偶材料试了十几种：仅猪八戒这一个角色就制作了100多个才定型。「先后用了马粪纸、牛皮、驴皮、铅皮、铁皮、铜皮、木板等十几种材料……真是绞尽脑汁。」（据严定宪回忆）
- 阴影：剪纸片的人物、布景与道具用的是不透明的厚纸片，纸偶本身有厚度，在灯光下边缘会落下一道细影。这本是材料与工艺条件带来的技术妥协，却意外形成了一层独特的立体质感；数十年后，这种「无意间的阴影」甚至被数字动画师刻意模拟，成为传统手工质感的象征。
🎨 造型与美术
- 受剪纸艺术表现形式与其局限性的制约，人物形象多以侧面展现。
- 沿用民间剪纸的阴刻、阳剪技法（此为剪纸片通用的技法基础）；猪八戒造型稚拙可爱。
- 画面大面积使用中国传统偏好的红、黄二色，并参照京剧服饰作人物造型，民族特色强烈。
- 由于是第一部剪纸片、没有现成经验可参照，主创人员在人物的表达上只能尽量观摩京剧等戏曲的表演，希望从中得到启发。仅猪八戒这一个角色，就先后制作了100多个才定型。
💡 要说清的一件事
- 「首创」在哪一层。 按本站对动画的界定，凡使形象运动起来的努力皆在其列，那么古代以影偶演故事本就是动画的一脉——中国的皮影戏远早于欧洲的剪影动画；1926年德国洛特·雷妮格的《阿基米德王子历险记》以硬纸板与薄铅片作剪影，英文资料明言其手法「类似哇扬皮影」。万古蟾所首创的，是电影动画工业意义上的那一个层级：一套以逐格拍摄为基础的工艺体系，以及由此确立的「剪纸片」片种。
🌱 一个新片种的展开
- 1959 《渔童》（万古蟾）：第二部剪纸片，被选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十周年献礼片；1980年获第二次全国少年儿童文艺创作二等奖。正是在这部片子上，胡进庆等人解决了动作定位难题，找到了刮皮胶，并建立起一套较为完整的定位程序。
- 1959 《济公斗蟋蟀》（万古蟾）：突破了单纯用纸制作纸偶的材料限制——纸偶公鸡上采用真鸡毛，蟋蟀直接使用风干的真蟋蟀。
- 1959 《龟猴分树》（万古蟾）：与《渔童》《济公斗蟋蟀》同为万古蟾1959年完成的三部剪纸片之一。
- 1960 《人参娃娃》（万古蟾）：1961年获民主德国第四届莱比锡国际短片和纪录片电影节荣誉奖，1979年获埃及第一届亚历山大国际电影节最佳儿童片奖。
- 1963 《金色的海螺》（万古蟾与钱运达合导）：1964年获印度尼西亚第三届亚非电影节卢蒙巴奖。
- 1983 《鹬蚌相争》（胡进庆）：「拉毛」工艺的成熟之作，获第34届柏林国际电影节短片银熊奖、文化部优秀影片奖、第四届中国电影金鸡奖最佳美术片奖。
- 1986 《葫芦兄弟》（胡进庆）：中国第一部剪纸动画系列片。
- 1960年后，上海美影厂确立动画（手绘）、木偶、剪纸、折纸四大片种，剪纸片自此有了独立的生产车间、工艺流程与创作队伍。
小注
- 本片片名从原片片头，作《猪八戒吃瓜》。部分放映与文献资料（含香港康乐及文化事务署放映资料）题作《猪八戒吃西瓜》，两者并行已久；包蕾原作童话与剧本则题作《猪八戒吃西瓜》。
抛在这部片子上的头衔很多。但回到技术史，它真正的分量只有一句：当角色不再是一张张画出来的，而是一具具被拆开又装回去的纸偶时，动画的运动从哪里来？答案不在摄影棚里，在皮影戏台上——关节、连缀、操纵、逐格。万古蟾带回来的不是一门新手艺，而是一套已经在影戏台上用了上千年、此刻被接进电影的运动方案。
参考文献（GB/T 7714）
- 李保传. 中国剪纸动画史[M]. 广州: 岭南美术出版社, 2022.（本书为2022年度浙江省哲学社会科学规划年度课题成果；片种定义、制作时间详表、万古蟾与胡进庆、王福康等人的一手回忆均据此书转录）
- 万古蟾. 我的自述[M]//上海广播电影电视局史志办. 上海电影史料: 6. 1995-06: 26, 57-58.
- 万古蟾. 大跃进中剪纸片的诞生[J]. 美术, 1960(4).
- 胡进庆. 谈谈剪纸片[M]//上海电视台四十周年文集·动画少儿卷. 上海: 上海人民出版社, 1998-09.
- 王福康. 沧桑人境——剪纸摄影四十年记事[M]//上海电视台四十周年文集·动画少儿卷. 上海: 上海人民出版社, 1998-09.
- 许南明. 电影艺术词典[M]. 北京: 中国电影出版社, 1986.（剪纸片片种定义与「玻璃板之间相隔一定距离以便分层布光」一说的出处）
- 颜慧, 索亚斌. 中国动画电影史[M]. 北京: 中国电影出版社, 2005-12.
- 虞哲光. 皮影戏艺术[M]. 1958.
- 傅广超. 身为动画人——上海美影人口述史（卷一）[M]. 北京: 中国传媒大学出版社, 202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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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he Adventures of Prince Achmed (1926)[EB/OL]. Wikipedia. https://en.wikipedia.org/wiki/The_Adventures_of_Prince_Achmed
- Anianima. 胡进庆（1936-2019）[EB/OL]. 2026-09-13. https://www.anianima.com/hu-jinqing/
- Anianima. 1922-1927：中国最早的几部动画短片，复杂的故事，仍在拾遗……[EB/OL]. 2026-08-23. https://www.anianima.com/1922-1927-first-chinese-animated-film/
